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刚打开,李薇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她的名字。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冲她挥手,笑容灿烂得像西澳的太阳。他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——男人戴着宽檐帽,女人穿着碎花长裙,两个人晒得皮肤黝黑,活像刚从度假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。李薇攥紧背包带子,努力让自己别太紧张。她爸爸拍她的肩膀,用那种正在跟老朋友寒暄的语调说:“哎呀,好久不见好久不见。 ”妈妈从包里掏出两盒稻香村点心 ,往对方手里塞 :“老陈,一点 心意。” 那男孩— —李薇记得他叫杰森,提前在 微信上聊过几次,但只是“你 作业多吗”“你 玩什么游戏”那种 程度——接过她的行李箱 ,自然而然地推着往外走 。李薇跟在后面,回 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。爸爸 正和那位“老陈”拍肩膀,妈妈 拉着“陈太太”的手说“辛苦你 们了”。两对成年人在 那里交换着孩子,也交换着某种 她已经很久没在父母脸上见过的 愉快表情。 杰森侧过头 来说:“你第一回来珀斯吧? 晚上带你看萤火虫 ,那种蓝色的,巨 好看。”李薇还没来得及回答 ,她爸爸在后面喊 :“你俩好好玩,不用管我们 !”末了又补一句,“晚上别太 晚回来。”语气轻快得 不真实。 李薇突然 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已经 很久没听见过父 母用这种语气说话了。自从初三 开始,家里的气氛就像拧紧 了发条,跟分数排名挂钩 的每场考试都会让空 气稀薄一层。妈妈的脸永远 绷着,爸爸的眉头永远皱着, 连看电视都恨不得调到教育 频道。他们每天在饭 桌上讨论的内容能用四 个字概括:学习、前途。像 两个监工看守着一个 必须交出货的项目。 可现在,他 们站在西澳的阳光里,笑容 松弛得让李薇觉得陌生。她 看见她从爸妈眼睛里看见了 某种久违的东西—— 那种她小时候在家庭旅行录像里见 过的,叫做“开 心”的东西。 李薇的母亲把机 票收好,回头看了一眼登机口 的方向。那个扎 单马尾的女孩——她叫小禾 ——正站在落地窗前看飞机起 飞,侧脸线条让她想起女儿小时候 专心拼乐高的样子。她 老公在旁边举着手机 拍云,低声说:“这地方真好,下 次咱俩单独再来一趟。不带 孩子那种。”她抿嘴笑了。 不远处,小禾跑了过来,手上 挂着一串从免税 店买的考拉钥匙扣 。“阿姨,给您一个,给姐姐一个 。”她说“姐姐 ”的时候,咬字带 了点台湾腔,软 软的,像棉花糖。李薇的 妈妈接过来,忽然觉得鼻 子有点酸。她想起来 女儿上一次给她送礼物是什么时 候——大概是三年前的母亲节 ,还是老师布置的作业。 小禾的爸爸走过来说:“走,孩子 们那边安排的包车已 经等了。咱们去住的地方,离海 走路五分钟。”他一边 走一边跟自己老婆小声聊 ,“我倒觉得让 小孩换个环境挺有意思的。她 在台北也不开心,我跟她妈快愁死 了。” “怎么?”李薇的妈妈 问。 “台北嘛,你也知 道,补习班一条街。”小 禾爸爸苦笑了一下 ,“每天写到十二点 ,周末全排满。 前段时间跟我说 ,爸爸,我快不认识我自己 了。你说这话从十四岁小孩 嘴里说出来,当父母的 听着什么滋味? ” 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 李薇妈妈的心脏里。她没接话,只 是沉默地走出机场大厅。 她 忽然开始发慌——女 儿的晚餐时间没人 盯着了,今晚的错题没人 帮她整理了,明早也没有人六 点半叫她起床背单词了。她坐在 异国的出租车里,看着窗外大 片大片的荒原和蓝天,第一 次觉得:如果家里少了一个需 要每天被安排、被催 促、被监督的小孩,那个家 会变成什么样子 ?如果没有女儿那 些厚厚的学习资料堆 在餐桌上,她跟老公吃 晚饭时,还能聊什么? 两个 家庭、两个孩子、两座城市, 像按下了一个巨大的交 换键。每一天的旅行都在用一种缓 慢的方式改变着四个人 。 在珀斯的海滩上, 李薇第一次看到蓝色的 星空。那些会发光的虫子 铺满林间,像从童话书上撕下来 的插画。杰森站在她旁边 说:“好看吧。”她点点头,忽 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想拍照 ,但镜头什么都拍不出来。她放 下手机,认认真真地 、只用眼睛看了一分钟。 那短 短的一分钟里,她没有想任何一道 数学题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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