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光线很暗,只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。老周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,盖在被子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。他盯着天花板发呆,目光浑浊而空洞,仿佛灵魂早已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。 “爸。”周明坐在床边,轻声唤了一句。 没有回应。 周明又唤了两声,老周才慢慢转过头来,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白的雾。他看了周明很久,嘴唇动了动,发出含混的声音:“你是谁?” 周明胸口一 窒。这句话他这几天 听了几十遍了,可每一次听见,都 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头剜。 他努力挤出笑容:“爸,我是明明 。” “明明?”老周皱着 眉头,似乎在记 忆深处搜索这个称呼 。忽然他咧嘴笑了,露 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:“明明 好,明明是我儿 子。你见到我儿子了吗? 他今天放学了吗?” 周明 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 什么东西堵住了 。他想起三十年前那 个永远等不到父亲来接的黄昏,想 起开家长会时空空如 也的座位,想起自己高考那 天独自走进考场 的背影。父亲的忙碌缺席贯穿了 他整个童年,直到成年 后的某一天,他才明白父亲的苦衷 ——那个年代,一 个普通工人要养 家糊口,没有选择。 “爸,” 周明握住老周枯瘦 的手,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,“我在这里,我已经长 大了。” 老周似乎没 听见,自顾自地嘟囔着:“我得 去上班了,今天厂 里赶货,不能迟到。”他挣扎着想 坐起来,周明连忙 按住他。 吊瓶里 的药水一滴一滴地 落下,像时钟的指针,滴 答滴答数着所剩无 几的时间。老周 折腾了一阵,又疲惫地睡去 。周明看着他凹陷的脸 颊,眼角深深的法令 纹,心里忽然涌起一 阵强烈的冲动。 他在网上搜索“阿尔茨海默症晚期 ”“失智老人”“如何 告别”,一个个冰冷的医 学词汇刺得他眼 睛发酸。医生说过,这种病不 可逆,病人会慢慢忘记所有事 情,包括亲人、记忆、甚至自己。 最后,可能会连呼吸都忘记。 那天下班后,周 明没有立刻回家。他开着车在城市 里转了很久,最后停在老房子楼 下——那是一栋建于上 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,外墙斑 驳,楼道阴暗。他想起了 很多小时候的事:父亲每天 凌晨五点半起床,给他煮粥 ;父亲冬天给他织毛衣, 虽然织得歪歪扭扭;父亲在他 发高烧时背着他走 了三十里路去医院 。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 把他淹没在其中。 第 二天,周明请了长 假,搬进了病房。他买了一台旧收 音机,因为父亲喜 欢听京剧;他买了一只鸟 笼,挂上父亲最爱的那只画眉 鸟。护士觉得奇怪,为什么要 这么做?周明不 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病 房布置得像个家。 “爸,你不 是想去动物园吗?等你好 了,我陪你去。”周明 一边给父亲擦脸,一边轻声说。 老周没有反应, 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。 “爸,我买 了你最爱吃的山楂糕,要不要尝 一口?” 依然 没有回应。 周 明把脸埋进父亲的掌心,泪水无声 地滑落。他忽然想起 那部老电影里的 一句台词——“树欲静而风不止 ,子欲养而亲不待 ”。以前总觉得太矫 情,现在才真正尝到这句话的苦涩 。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对父亲的忽 视,那些因为工作而 推掉的电话,那些以忙为借口 的春节不回家,还有他从未说出 口的那句话。 “爸 ,我想好好疼爱你 。”周明对着空 荡荡的病房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 清晰。 窗外,城 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。病房里,收 音机正放着《霸王别姬》,画眉 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。老周 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声 音:“明明?” 周明 猛地抓住父亲的 手:“爸,我在这里。” 这一次,老周的目光似 乎有了一瞬间的清明。他盯着周 明看了很久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 些什么,却终究没能 说出口。他的头缓缓歪到一边 ,眼睛依然睁着 ,但那层灰白的雾似 乎散去了,露出一丝清明。 护士赶来检查 时,老周的心跳已经停止。 那个含混的“明明”,是 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 话。周明抱着父亲渐冷的 身躯嚎啕大哭,泪眼模糊中,他 仿佛看见了那个当年背着他 走三十里路去医院的父亲,那 个为了他省吃俭用一整年只为 他买一双运动鞋的父 亲,那个在深夜里给他织毛衣 的父亲。 那句“我要好 好疼爱”,他说得太晚。 而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,不是生与死,而 是我终于懂得了爱,却再也来不及 去爱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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